“好一身彈跳功夫,姓熊,卻不是個熊包!”

張二哥開懷大笑,對華念平抱了抱拳,爽聲道,“兄弟不光身手不凡,還心存善念,稱得上俠肝義膽,你這朋友,我張二哥算是要交定了!”

“謝張二哥擡愛!”華念平歉意道:“兄弟是過路之人,實在無心無膽,不自量力向各位冒犯。一時魯莽,多有得罪。”

他收了太子劍,心下暗自驚駭,如何剛纔竟能突然間拳腳自如,變得威猛異常。看來,這定是年輕時的熊劍東,他作爲海軍陸戰隊的特種兵,原本所練就的一身搏擊功夫。

正是不打不相交。眼見已近中午,張二哥幾個人不由分說,把華念平生拉橫拽到山上的一家小餐館,張羅酒菜,大吃了一頓。

原來,這張二哥並非風景區管理人員,只是他於此地人脈深厚,頗有幾分名望,再加手下又帶了幾個小兄弟,所以霸道一方。

華念平求了張二哥兩件事,一是幫忙打聽那姚婆婆的小兒子流落京城何處,二是容老人家留一個好攤位,平日裏給些生活照顧。

張二哥當即滿口應承。

這頓飯吃了兩個多小時,張二哥見華念平心事重重,時而發呆無語,便一再追問他何以淪落到眼前這步境地。華念平自知難以向他說明一切,只能不住地惆悵嘆氣。

飯後,張二哥去廟裏邀出一個年輕的道姑,請她帶着華念平遊賞荊軻聖塔及附近的幾個景點。他自己則張羅着幾個兄弟四處聯絡,打聽姚婆婆小兒子在京的確切下落。

道姑尊號妙馨,皮膚白皙,眉清目秀,約有二十幾歲的年紀,手裏執着一把紫檀木做的拂塵,一身青色布衣,很是雅靜。

華念平剛纔見到,張二哥幾人不僅與這妙馨道姑很熟,並且唯唯諾諾,一副相當的敬重的樣子。

“無量觀!先生哪裏來?”

妙馨打了個諾,對熊劍東的落魄裝束產生了好奇和惻隱之心。

“迷了路,無意間流落到此。”

華念平答道。

妙馨一貫善解人意,見到華念平並不願意講出來歷,知道他定有難言之隱,便沒再追問,以免傷其自尊。


她引着華念平登上荊軻聖塔,一路向他細語娓娓。

想當年,荊軻刺秦王。

始皇兩千多年前掃平六國,意在一統天下。燕國太子姬丹在這易州境界,攜領多官及衆門客,皆是白衣白帽,爲義士荊軻、秦舞陽出發咸陽送行。

行至易水之濱,太子丹將一把鋒利匕首,揮淚跪呈荊軻,泣拜大事能成。

門客裏有一個叫高漸離的人,是燕國著名的琴技大師,與太子丹、荊軻,三人乃是生死摯友。他當場從心愛的樂器上揭下了一張蛇皮,製成劍鞘,贈與了荊軻。

這匕首和劍鞘,都被刻上了“太子劍”三個字。歷史至此,荊軻手持匕劍,器宇軒昂,留下悲壯千古的名唱:“風蕭蕭兮易水寒,壯士一去兮不復還”!

荊軻死後,後人敬佩他的壯義之舉,收其遺物建成了衣冠冢,並立塔銘記,此乃眼前這座荊軻聖塔的由來。

至於當年荊軻於殿堂之上行刺秦王那把太子劍,傳說燕國滅後,高漸離受秦始皇之命進宮表演琴技,曾作爲赴咸陽的交換條件,索還後一同葬於荊軻的衣冠冢。

卻有一日,不知哪裏竄出一條金花蟒蛇,從衣冠冢中銜出太子劍,奔了山下的鳩衛湖……

妙馨的一番繪聲繪色,遠過華念平讀過的《戰國策—荊軻刺秦王》記載。他不由心中暗想,古語中“圖窮匕首見”之說,原來腰間的這把太子劍,其狀與道姑妙馨所描述無異,無疑就是荊軻用過的那把短劍了。

華念平回頭依稀再望山下那棵參天的古樹,聯想到洞窟裏的那條巨大的金花蟒蛇,餘悸之中豁然心中大悟。

原來那金花蟒蛇今晨拖他入洞,真的就毫無相害之意,竟是費出一番周折,爲了向他獻出太子劍這般的曠世寶物,當下感慨萬千。

離開荊軻聖塔,妙馨再領華念平來到臨近的古廟參觀。

廟內有樓臺殿閣百十間,柘樹成蔭。庭院中間,有座蓮花潭,深不見底,綠水滿波,映襯着一塊巨大的神石。

妙馨告訴華念平,這塊神石叫做精衛石,巖上留有兩處很深的鳥腳印痕,是廟裏的聖物。據傳,乃炎帝女兒在東海溺亡,化作精衛鳥,她每日銜西山之木石填於東海,此石便是她常年過路歇腳的地方。

也正因此,不知自哪個朝代開始,有古人在這裏修建起廟宇,供奉爲女娃娘娘廟,俗稱娘娘廟。

妙馨道姑雖然年輕,卻已是娘娘廟裏的住持法師。

她引華念平看了一處壁畫,叫做“精衛填海”圖,赫然有“恨海難填,恩仇難平”八個大字。華念平駐足思忖,想起自己眼下的遭遇,覺得甚是符合他的心境。

進得大殿,果見女娃娘娘玉雕塑像端坐其中,鳳冠霞帔,神態端莊,兩旁有侍者,躬身而立。四條金碧輝煌的盤龍,騰雲吐珠,爲女媧娘娘從旁護駕。

兩面的牆上,塑有麒麟、象、獅、虎、鹿、羊、騾、豺“八獸圖”,造型生動,多彩多姿。

華念平舉目環視,見大殿氣勢雄偉,莊重壯麗,面上陡然起了一種虔誠的神往。

在他的內心深處,自小受父母教化薰陶,從來就有“天下爲公”的人生追求和價值觀。但於此時此境,讓他想到今後自己,到底是以華念平之名,還是熊劍東的身份,出現在未來的生活和工作中,實在是心中一片茫然。

所以,即便他從來不祈佛佑、不敬鬼神,如今居臨在精衛填海的女娃娘娘神道前,一番顧影自憐悶在腔中,雖對女娃娘娘並無跪拜,卻不能不心生敬意。 妙馨見到華念平佇立於女娃娘娘廟大殿,那副凝思楚楚的樣子,真的就姿態飄逸,渾然天成,不沾庸俗之氣。當下看得真切,不禁心中怦然一動,隨即便紅了臉。

她是清心在觀的女子,自小結緣入道,今日爲一個年輕的陌生男人撩動凡思,雖只是微泛漣漪,成年以來這還是第一次,當下暗中急忙自責:“罪過!罪過!”

其實,妙馨自見到華念平的第一眼,便看出他心機頗重,眉宇之間帶有說不出的憂鬱和煩惱。

雖是此人衣着破舊,頭髮蓬遭,眼神迷亂,但難掩沉靜的本性;甚至,這種性情的沉穩,幾乎到了一種殘酷的冷漠。

但妙馨卻在這冷酷的背後,從他眼睛裏的深處,像是挖掘到另一個男人的那種睿智和堅定,並透着一種孤單倨傲。

“料他絕非凡夫俗子,必是才全智足,仁義明德之士。我乃出家道人,自然不能與他有男女非分之念。但縱觀當今衆生,能識結這樣的善好之人實在不易,如此機緣難得,且做一對淨友又有何妨!”

這妙馨道姑想到這裏時,心下方定。

兩人從大殿出來,妙馨以着道家禮節向華念平輕呼一句“無量觀!”然後道:“妙馨有心邀請熊先生欲往舍下齋堂品茶,不知先生是否對坤道賞臉!”

她口中所言的“坤道”,是道姑對自家的謙稱。

“承蒙道長好意,”華念平客氣道,“那就打攪了!”

他見這妙馨雖是行道中人,凡下午兩人所到之處,都能引經據典,撫景而談,顯見對此地歷史文化研究很深,因此打心裏讚賞。

妙馨所居沁芳齋,位於廟內後殿的偏靜之處一個小庭院,便在此時夕陽殘照,院內一如晨間春光燦爛。奇石異草,桃樹花芳,地面薄霧輕騰,溪水潺潺。

華念平看得呆了,彷彿置身仙境一般。

他心想:“如得在這樣的世外桃源度過一生,心曠神怡,了卻世事無盡煩惱,還哪裏顧得上再去糾葛自己到底是誰!”

進了齋舍,房間清雅宜人,幽香四溢,屋內擺置的數盆惠蘭,正在拔葶綻開。

“想不到這道姑也是個愛蘭之人!”

華念平對妙馨的感覺,不由得兀自又多了幾分親近。

他走到那些蘭花跟前,駐足品賞。

“河北此地並不產蘭。這些蕙蘭綻香襲人,舌瓣奇異,品種十分罕見,大概是由南方引進的吧?”

華念平忍不住向妙馨讚道。

“熊先生原來對蘭花是有研究的!”妙馨喜道,“說得沒錯,我在這鳩衛山多年,也沒采得一束蘭花。我二師姐妙玉原爲齊雲山太素上清宮住持,她生前從那裏的天柱山,託人帶了些蕙蘭送我,如今年年開花分株,便生出了這許多盆來。”


華念平立時想到了林思兒所喜歡的“鴛鴦雙蝶”蘭花,這些年也分出了很多盆,只可惜在她病牀跟前擺放過的那一盆,竟是隨了林思兒生命終結的那一刻,立刻枯萎而死。


妙馨泡製一杯茗茶呈給華念平。

她燦然笑道,此茶爲她親手在山上採摘,從未輕易示人。便是她這沁芳齋,也不曾接待過男人前來,更不用說落座品茶了。

華念平一個下午,盡是沉湎在妙馨對風景名勝和歷史傳說的敘述裏,不曾向這年輕的道姑有過直眼端詳。現在仔細看去,但見她發冠裏插了一隻細玉碧簪,脖頸白皙,手指如玉,隱約間飄着一種女仙之氣。

更讓他心中一顫的是,陽光傾瀉在妙馨的臉上,映照她棱直的鼻骨,殷實的雙脣,鼻翼的兩側也帶有幾粒細微的雀斑,這柔嫩恬靜的神態,與他那年秋天第一次動情思慕林思兒,在教室裏從旁偷看時並無二樣。

並且,妙馨的這張臉孔,讓他微微覺得有些熟悉。

“天下竟有這一版奇巧之事!”華念平暇想到,“這妙馨若是林思兒再生轉世,我與她遠離塵世的紛爭囂鬧,終日享受這裏的清靜,豈不是快樂到神仙一般!”

妙馨被華念平看得滿臉發燙,心中猛跳,私下裏暗道:“他這般目光盯過來看,深情如注,我果然沒有看錯他是個有情有義的男人。只是出家道人律規森嚴,戒懲貪慾之念,我又怎可自漫心智,不守清靜。”

她於是拂塵一舞,恰似污念從心中全掃而淨。

也正是這一突然舉動,讓華念平立間回過神來,迅速從妙馨臉上收回癡呆的目光。

他想,這妙馨道姑是世外女子,即便自己哀念難忘林思兒,也不可轉情妄思在她身上;人家本是好意請來喝茶,卻無端遭他胡思亂想,褻瀆清純,實在慚愧不已。

“無量觀!”妙馨像是體察到了華念平不安的心情,她款款一笑,道,“還沒有問過熊先生的大名,哪裏高就?”

“我……”華念平頗爲躊躇,他其實很想將這幾天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,向妙馨據實傾訴,但又十分顧忌剛與她初識,一是深怕驚嚇了對方,二是即便說了出來,她也未必就能相信。

“怎麼?”妙馨見華念平遲遲不語,再笑道,“熊先生不肯說,坤道莫非不該魯莽相問!”

“在下熊劍東……曾在海軍陸戰隊服役,已經退伍數月,尚未找到合適的事情來做。眼下……還是個四處流落之人。”華念平思索着回答。

“原來是特種兵出身,難怪張二哥的兩名手下不是對手了!”

卻是中午那場廝鬥,妙馨也在那邊有過觀戰。

想不到道姑居然懂得特種兵?華念平很是詫異地望了妙馨一眼。

妙馨似乎看透華念平的心思,眼睛向內室一掃。原來那裏窗臺前的文案,除了文房四寶,還擺有一臺筆記本電腦。如今網絡科技發達,和尚、道士跟上信息時代,倒也不足爲奇。

妙馨入住的沁芳齋,共有兩間房舍,一處是客廳,一處兼做臥、書之房。華念平見到四面牆上的條幅,多寫有“上善如水”、“無極”、“無爲”之類的道家典語,落款具爲妙馨所筆。

他尤其注意到,一處側牆上居然斜掛着兩柄長劍。

卻原來,妙馨道姑竟是文武雙全,華念平心中驟然起敬。

這時,但見妙馨起身取過牆上的兩柄長劍,向華念平道:“這一對鴛鴦寶劍爲我師父所授,據說乃清末譚嗣同先生收藏過的遺物。熊先生見過世面,坤道能否請教你做個品鑑?”

“譚嗣同是當年七君子之一,這一對寶劍既然曾經爲他所用,一定珍貴得很。”

華念平接過寶劍,捧在手裏覺得很是沉重,直言道:“不過,實不相瞞,我真的對劍道一竅不通!” 眼光隨腦而動。華念平的身手雖然已是熊劍東,能夠矯健如飛,但思想卻還是原來的自己,因此他對妙馨不通劍道的回答,算得上實事求是。

“說笑了!”妙馨笑道,“我見熊先生中午接戰三節棍,短劍揮舞,招招出神入化,瞬間斬截三節棍爲兩段,極像是專門受過訓練的呀!”

“道長過獎,在下其實並無半點真招!”華念平惶恐道,“我本無心與人爭鬥,不過是情急所致,勝敗順乎自然了。”

“無爲而治,乃道家真諦!”妙馨頻頻點頭,感嘆道:“自居於無知,自處於無能,這是胡適先生對無爲而治的觀點。功成而不傲!想不到熊先生對道家精神領悟頗深,並賦予實踐,坤道真的十分敬服!”


“道長也讀胡適的書?”華念平越發驚奇起來。

妙馨微微一笑。

“不知熊先生是否知曉京城的白雲觀?”她反問道。

“道長指的是西城區復興門外的白雲觀,據我所知,國家道教學院就設在那裏。”華念平答道。

他想起在京大經濟學院做副院長的時候,曾爲那裏的道教研究生專修班,帶過一個學期的經濟基礎管理課程。

“坤道在白雲觀修讀了六年,自然看了不少中外名人的書籍!”妙馨道。

“敢問道長是哪一期宮觀學員?”華念平追問。

“研究生班讀的是坤道第七期,現今已經畢業快五年了!”妙馨回答。

她認真地再看了華念平一陣,又疑惑地道:“真是奇怪得很,感覺熊先生像是個學問很深的人,但經歷又似乎並非如此。坤道甚至以爲,熊先生居然提到宮觀這兩個字,顯然對我們那裏的道教學院並不陌生。”

“只是聽說過而已!”華念平遮掩道。

他現在已經完全想起,這年輕的道姑果真是他教過的學生。

妙馨雖是那期進修班裏年齡最小的一個,但學業卻是最爲刻苦,還擔任了班裏的課代表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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