曾天養恍然大悟道:“居然是這樣!”

虎家五老中的黑衣老者道:“這些事情,你是如何知道的?”

“因爲虎渠樑曾經說過,他見過陳丹聰本人,知道陳丹聰的手段,因此呼我爲神相。”我道:“虎渠樑不過百歲上下,怎麼可能見過六百多年前的陳丹聰本人?”

“是啊,我怎麼可能見過?”虎渠樑喃喃道:“可是我又爲何如此肯定自己見過?”

“因爲你遠祖虎闢疆殘存在屍符中的魂,與你相融相合。”我道:“所以,他的一部分生前記憶,也與你的記憶相融相合。你只以爲自己是虎渠樑,不知自己在某種程度上來說,其實也是虎闢疆。”

說罷,我又問曾天養道:“老太爺,還記得我之前用軒轅八寶鑑照着土地的時候,鏡中所出現的情形嗎?”

曾天養道:“記得,遍地屍骸,慘不忍睹。”

“那些屍骸正是虎家列祖列宗以身體煉製屍符之慘象。”我道:“現在,你們再看。” 我將軒轅八百家重新祭出,照在虎渠樑那土身之上,一抹淡金色的光芒瀑下,但見鏡中光怪陸離,數以百計的人面影影綽綽出現,重重疊疊,都立在虎渠樑的身後!

每一個人影,都是掬着雙手,往中央捧護。

這情形極其可怖,卻又極其震撼人心!

虎家五老已經完全呆住了,紅衣老者喃喃道:“我看見了,那是父親大人的遺容,伯父、叔父也俱在!”

白衣老者道:“還有祖父、叔祖父……”

虎渠樑已經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,只呆呆地看着鏡子,看着鏡子中,影影綽綽的人影裏,還有一道,是自己的。

他自己,在中央,前後左右,皆是庇護。

祖宗保佑,憐愛子孫,一至於斯!

我收了寶鑑,道:“虎家進入天符隱界之後,十幾代人,每一代的高手,不單單是嫡系,死後均化作屍符,守衛屠魔洞……這些屍符被虎渠樑破壞後,在丹王奪體時,又全都與虎渠樑的魂魄合而爲一。這結果就是,丹王無法消滅。屍符本就是爲了壓制屍王而煉就的,與丹王有相剋相殺之效,丹王即便是奪了虎渠樑的身體,也無法將虎渠樑的魂魄徹底絕滅!所以,虎渠樑的魂魄才得以保存,在這屠魔洞中留存至今!虎家五老,到現在,你們還認爲他是你們的族長,他是虎渠樑嗎?”

“你這惡賊!欺人太甚!”青衣老者驀然間大喝一聲,咬破舌尖,口噴鮮血,那血濺在空中,隱然成符!

青衣老者手一揮,那血符徑奔丹王而去。

“以下犯上,放肆!”丹王也是一聲厲喝,隔空一掌,無形勁風,疏忽乍起,透過血符,立時奔往青衣老者身上!

那是一股煞氣!

千年屍王的煞氣!

我以天眼看的清清楚楚,別人卻無法看出。

這一掌,若是印在那青衣老者身上,以青衣老者的道行,必死無疑!

丹王,自知身份已然不被認可,他動了殺心!

我也是將手一揮,隔空一掌,盡是罡氣,迎着那煞氣,兩下相沖,都化作虛無。

但無形中形成的壓力,仍舊使青衣老者的臉在剎那間變得煞白。

“多謝神相救命。”

青衣老者朝我深深一揖。

“惡賊,天符隱界十萬衆與你勢不兩立!”虎家五老,立時結成一團,就要對丹王發難。

丹王卻冷笑道:“話還沒說完,就要動手了?神相,嘿嘿……你們稱他爲神相!神相說,那天書是我給他的!若是如此,我也讀過天書,你們怕他,就不怕我?”

五老一愣,目光齊刷刷地都朝我看來。

我道:“放心,他知道天書是怎麼讀的,卻讀不成天書,更練不成神相的本事,否則,也不會把天書交給我了。”

衆人都是一愣,曾天養問道:“這話怎講?”

我道:“我先前以爲《屠魔經》也就是天書中的符文,有悟性的人都能看破其中玄妙,現在我知道自己錯了,既然是天書,看懂的條件必定要有天眼,只有天眼和悟性同時具備,才能看出那天書中符文的玄機。丹王的身體是虎渠樑的身體,五大目法,全都不具,怎麼能看天書?”

“哦。”衆人恍然大悟,丹王卻冷笑道:“我若有陳丹聰的殘魂,那便是學過天書,又何必非要去看天書?”

“你有陳丹聰的殘魂,卻不是陳丹聰,更不是神相。”我道:“你佔據了虎渠樑的身體,卻無法將其魂魄滅掉,他出了屠魔洞,仍不心安,他甚至害怕!因爲虎渠樑的魂魄在融合虎家列祖列宗的殘魂後,形成了一股極爲強大的力量,這力量,在形成初始,就不是他所能左右得了,若是假以時日,必將更爲可怖!因爲,天符隱界有十萬衆,存世的高手,也數以千百計,這些人也終有一天會死,死後的魂魄,仍舊會被虎渠樑吸附融合,他的道行,會越來越高,終有一天,會反過來將丹王滅掉!畢竟他們之間是死仇,無法化解的死仇,這就是丹王最爲焦慮,也最難以解決的問題!”

“我知道了。”三爺爺陳漢昌眼睛一亮,道:“這一切的前因後果,我全明白了。”

“我也明白了。”天佑公道:“真是好算計。”

天默公也嘆道:“這一切,竟是偌大一個局!可笑我陳天默,苦苦守着假書,守了二十年!”

“太爺爺不必苦惱。”我道:“這是命數,若你不去守那假天書,血金烏之宮如何覆滅?”

天默公點了點頭,他本是灑脫之人,轉眼之間,神情已經無憾。

我便繼續說道:“丹王雖然有陳丹聰的智慧、千年屍王的閱歷,但身體畢竟是虎渠樑的,所以丹王的本事,既不如陳丹聰,也不如屍王。從屠魔洞出來之後,他也不敢造次,佯裝成虎渠樑,在虎家繼續修煉,陳丹聰和屍王的本事,在數十年中,都有所恢復,所以虎渠樑才得以成爲虎家古往今來道行最高的人!但是他卻無法將陳丹聰或者屍王的本事全部恢復!因爲想要成爲屍王,必須是千年殭屍之身,虎渠樑的身體無法成就;想要成爲神相,則必須練就兩股極氣,魂力至混沌,並開五大目法,讀懂天書,而虎渠樑的身體先天受限,不是陳家血脈,無極氣基礎,也無目法基礎,根本無法成就神相。所以丹王別無他法,只能借刀殺人!這把刀,就是我。”

“荒謬。”丹王道:“你年不滿兩紀,我即便是如你所說,要借刀殺人,也借不到你身上。”

“你借的刀,是能成爲神相的人,也只有麻衣神相,才能將虎渠樑徹底消滅。”

我笑道:“但是這把刀不好借,所以你是在等,等着能成爲神相的人投上門來,這人,只能是麻衣陳家的人。”

“我怎麼會知道你一定要來?”

“你當然不知道,所以你爲了確保我能到你這裏,你出了天符隱界,去了血金烏之宮,取走了天書!”我道:“因爲你明白,只要天書在你這裏,陳家能成爲神相的人,遲早有一天會來!”

“就這麼守株待兔,豈不是癡人所爲?”丹王冷笑道:“若是我等不到你來便被這土人所殺,豈不冤枉?”

“你不癡,也不傻。”我笑道:“二十年前你出去天符隱界的時候,一定在江湖遊走過,甚至到過陳家,術界的很多事情,你應該都知道,你甚至見過那時候的我,知道我終有一日會有此造化。這就是神相的智慧和屍王的閱歷,你的判斷比任何人都敏感,也比任何人都準確!”

“你太擡舉我了。”

“當然沒有。”我笑道:“二十年後,在我們出現的時候,你立時就到了我們跟前,因爲你等得實在是太久了!而我也終於來了,你把天書給我,假說是《屠魔經》,你還反覆提醒我,要去悟,要以不一樣的讀法去讀……你爲什麼知道天書怎麼看?因爲你有陳丹聰的記憶!”

“這一切全都是你的推斷!”丹王道:“我不認可!你拿出實實在在的證據來!”

“我可以把你體內陳丹聰的殘魂、千年屍王的魔念逼迫分開。”我道:“這就是最實在,也最直接的證據。”

丹王怔住了。

他看我許久,才緩緩道:“若真是丹神之魂、屍王之念合二爲一,你怎麼分?”

“我自有術法。”

“若你是假託術法,而實殺我呢?”

“你若不放心,可當着天符隱界所有人的面,讓我施術。”我道:“要是我弄錯了,你是族長,天符隱界十萬衆,不會放過我。這足以保證你的安全。”

丹王搖頭道:“你是神相,即便天符隱界十萬衆都看着你,又有誰能打得過你?”

“我怎麼會是神相?”

“你怎麼不是?你練了天——”丹王話說到一半,猛然醒悟,臉色劇變!

“哈哈哈!”天佑公大笑道:“不打自招!元方練了什麼?天書?你承認那本《屠魔經》是天書了?”

丹王盯着我道:“陳元方,你詐我?”

我道:“到這時候,你還有何話說?”

“我無話可說了!”

丹王話音剛落,身形便即暴起,一伸手,無數白紙飛揚,漫天飄落,彷彿大雪!

“是生死符!”

我眼皮猛然一跳,生死符術,正是陳家相術中最刻薄陰毒的法術之一!

有言曰:麻衣相術,天下無雙,鐵口金牙,言斷生死!陳家奇術,鬼神皆驚!此符一出,無常鎖到!閻王呼名,判官勾魂!

只因這術太過陰毒,中招者幾乎立時斃命,至少也是重傷,所以天道忌之,對施術者的反噬也極大,因此,我們陳家人很少使用,除非是碰到了極爲難纏的對手,拼着兩敗俱傷,也要把對方斃了,才使用這術。

眼下,丹王漫天撒下生死符,正是覺得自己到了生死關頭!

因爲他身份敗露,而身旁除了我之外,還有天默公、天佑公、三爺爺、曾天養、棋盤石、虎渠樑等絕頂高手,若是一擁而上,他死無葬身之地!

所以他使出了這術。

這也恰恰更能證明他的身份,絕非虎家之人。

虎家人,如何能施展麻衣陳家的出生死符術?

他要逃!

生死符落下之際,他的身子已經化成一道影,閃入壁上洞中,急速遁去。 丹王此時的道行,與天默公的半聖修爲幾乎不相伯仲,這生死符丟下來,若是有人中了招,那後果可是不堪設想!

所以當下,我也顧不得去追他,而是立時以御風而行騰挪至半空中,當先立於符下,雙手撐起,左手捏一個陽雷指,右手捏一個陰雷指,平空發功,將漫天落下的生死符全都化掉!

而丹王此時已經不見了蹤影。

“快追他去!”曾天養尖聲叫道:“讓他跑出去,要是做起惡來,如何得了?”

“不要着急。”我道:“都跟着我走吧。”

虎家五老正要追襲,聽見我說這話,都是一愣,我當先而行,口中說道:“我知道他去了哪裏。”

剛纔與丹王對壘之際,我已經預先散出一道三魂之力,系在丹王身上,丹王的魂力境界未臻混沌,自然無法察覺。

所以,他無論如何逃遁,行蹤都在我的掌握中。

衆人都跟着我走,虎渠樑的土身也裹卷而出。

此時的他,既然知道丹王滅不了他,自然也不用再隱於屠魔洞中。

循着丹王逃走的蹤跡一路追去,出了屠魔洞,疾行十餘里,卻是一片空曠地。

那股系在丹王身上的三魂之力本來是與我同向疾馳,此時此刻卻突然停了下來,我心中正自狐疑,又聽見一陣沉重的磬音,聲播九霄,穿雲裂石!

這一陣聲音,我們一行人全都聽得清清楚楚,那磬聲中,還透着一股威勢,由遠而近,震得所有人都停住了腳步。

“不好!”

虎渠樑驚聲道:“叩魔磬被擊響了!”

曾天養道:“那是什麼東西?”

紅衣老者面色陰沉道:“自我們祖上移居天符隱界後,便設立叩魔磬,爲的是警示族人!一旦屍王覺醒,族中所有高手便要集聚一處,共同迎敵!”

黑衣老者道:“天符隱界自建成六百餘年來,這叩魔磬,從未響過!”

青衣老者道:“誰會如此大膽,將這磬給擊響?天符隱界十萬餘衆,聽到這響聲,還不立時亂了套?”

天默公道:“是丹王擊響的。”

“什麼?”白衣老者一驚,道:“他,他怎麼還敢如此?他居然不逃?他自己就是屍王!”

“他的身子、面孔可是你們的族長。”我道:“天符隱界,除了我們,還有誰知道他是假的虎渠樑?虎前輩,五老,你們可要小心了。”

“我們?”黃衣老者道:“我們小心什麼?”

“你們可能要成爲整個天符隱界的公敵!”我道:“丹王已經來了!天符隱界的高手,集聚的速度,還真是令人吃驚!”

衆人皆是一怔,虎渠樑憤然道:“我倒要看看,虎家的人,認他還是認我!”

我道:“丹王到的時候,不會有你說話的機會。”

虎渠樑一愣,登時默然。

棋盤石嘆息道:“丹王真乃一世梟雄!在所有人都以爲他要逃的情況下,他居然敢集結隱界高手,反過來屠戮我們。”

天默公道:“他是知道,若逃,肯定逃不過元方的手心,而且一逃,天符隱界的勢力便不能再爲他所用,更會視他爲仇讎!世界雖大,哪裏又能是他的安身之處?不如破釜沉舟,背水一戰,說不定還能有轉機。”

我道:“這就是陳丹聰的智慧,屍王的狠戾。我倒是奇怪,也不知這屍王生前是何等樣人。”

“來了,來了!”曾天養尖聲叫道:“你們快看,天上,好多青雲!”

除了天默公、曾天養和我,其他人是看不到那青雲的,因爲那是氣,是衆多術界高手齊聚一處,氤氳而生的氣!

丹王的身影還沒有出現,但是那道三魂之力卻已經朝着我這邊趕來。

漸漸的,我看見一大羣黑壓壓的人,急速而來,在距離我們近十丈之地,才停住了。

一百二十九個人,高矮胖瘦不一,男女老幼不一,全身勁裝打扮,站在那裏,一動不動,臉上神情,有肅容正顏,有悲喜交加,有怒髮衝冠,有靜如止水,有狐疑不定……

但,無一例外,都是高手!

這一百二十九人最前方,當先一人,氣定神閒,慌也不慌,驚也不驚,正是丹王!

“惡賊,你——”

虎渠樑戟指朝丹王罵道,卻剛說了三個字,便被丹王截斷:

“五老已經與外人勾結,沆瀣一氣,與我整個天符隱界爲敵!”丹王振臂高呼道:“諸位,那土身怪人便是屍王!其餘諸人乃是外界入侵者,我們天符隱界已到生死存亡之際,若是努力一拼,或可活命,保佑家小平安!若是怯戰後退,則九族盡滅,唯有一死!殺!”

一聲厲喝,丹王當先而來!

“殺!殺了叛徒!殺了異族!滅了屍王!”

一百二十九人,聲震天地,全都不甘落後,奮勇爭先,朝着我們撲來!

虎家五老已經徹底驚住了。

來的人,全都是以前朝夕相處的族人,打,怎麼打?非要打,又如何打得過?

虎渠樑大聲叫道:“我是虎渠樑,他纔是屍王!你們聽我說,我——”

可有誰會聽他的話。

一個土人的話。

沒有一個人,停住腳步,也沒有一個人,停止衝鋒。

曾天養被激紅了眼,也喊了聲:“殺!”

喊罷,曾天養拉着棋盤石和天佑公,就要上前衝,我急忙拽了他一把,道:“老太爺,你殺什麼殺?”

“啊?”曾天養愣了一下,這才晃過神來,道:“那怎麼辦?”

“跑啊!”

我喊了一聲,然後拉起江靈,扭頭就跑。

“神相!”

“元方!”

“哎?”

“你……”

虎渠樑、曾天養等人被我的舉動弄的莫名其妙,瞪着眼睛大呼小叫起來,三爺爺陳漢昌、老爸卻是吭也沒吭,跟着我就跑了起來。

天默公一邊跑,一邊朝曾天養等人喊道:“你們再不走,就死無葬身之地了!”

道行最高的人都跑了,還怎麼打?

除了我和天默公,沒人能跟丹王過招。

衆人無奈,也只好都跟着跑了起來。

虎渠樑一邊跑,一邊憤憤道:“剛纔氣勢洶洶追着人來,現在如喪考妣,被人追着跑!虎某隻聽說過以一敵百的神相,卻從來沒見過逃跑的神相!”

江靈冷冷道:“你不要不識好歹!元方哥不是打不過他們才跑,是顧念他們不是好人才刻意避讓。”

老爸悶聲說了一句:“難道讓元方哥殺光你們天符隱界的高手?”

我笑道:“虎前輩,咱們這羣人中,只有你是死不了的,你是土身魔念,除了用三昧真火,別的法子一概滅不了你。要不你留下,跟他們拼一拼?”

“拼一拼又有什麼用?”虎渠樑懊惱道:“滅不了又有什麼用?我也不願傷他們的性命。”

三爺爺道:“丹王就是吃準了我們不會殺人,纔敢如此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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